“解锁行动”亲历记


□本报记者 孟庆普□
 
 
 
  河北省精神卫生中心(省第六医院)近年来启动了一项针对重症精神病患者的公益活动,把那些被长期限制人身自由的患者接到医院免费治疗(又称“解锁工程”)。前不久,该院接到河北省阜平县一位关锁精神病人家属的求助电话,记者随医务人员一同前往解锁。

  一锁就是17年

  12月上旬的太行山,寒风凛冽。救护车行驶在山间公路上,目的地是阜平县抬头湾村。由于没有明显路牌标示,每到岔路口,医护人员都要下车问路。

  救护车上没有抢救设备,医护人员携带的装备只有一本地图册、一套白色帆布制成的约束带。上午11时,医护人员来到位于太行山深处的抬头湾村。

  “谢谢,谢谢,可把你们盼来了。”曾拨打医院求助电话的老安说。老安是病人的哥哥。在他带领下,医护人员来到一个孤零零的砖房前。房子不到10平方米,四周密闭,门紧锁着。房子朝北的墙上,一个20厘米见方的小洞与外界相通,是给病人的送饭口。

  零下几度的天气里,病人安林(化名)的小腿裸露在破烂的棉被外面,手和脚上还有被铁链勒出的印记。医院派来的护士黄文跃是个壮小伙,他一边给安林做简单清洁,一边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外伤。医生桑文华则负责查看以往病历,向家属询问病人的详细情况。

  年逾5旬的老安带着哭腔说,弟弟今年46岁,在家排行老小,1990年一次恋爱失败后开始变得反常,后来发展到见人就追打,还烧过别人家的东西,几乎每年都发生几回拿刀追打他人的事。去医院看过几次,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实在没办法,从1993年开始,家人就用铁链把他锁在屋内,这一锁就是17年。

  医生初步诊断安林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根据救助协议,除家属签字外,还需村里和乡政府盖章。手续办理很顺利。老安一边帮忙把弟弟架上救护车一边说,折腾这些年,弟弟已成了村里的累赘。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治疗同时还要教他回归社会

  上了救护车的安林非常亢奋,又说又笑又唱。精神分裂症病人的一个特征是冷不丁会有伤人动作。“要不要给安林用约束带?”记者问坐在病人旁边的黄文跃。“以我的经验看不用。”黄文跃说。

  下午3时多,救护车驶进医院。此次解锁行动的负责人赵向辉长舒一口气。以往接病人,路上总要发生点儿事,比如病人吵闹、敲打窗户要下车,或者在车上大小便,尤其是最后一种情况最常见。因为长时间被关锁,很多病人大小便很随意,经常弄得满车都是。

  按计划,安林被安排到医院的封闭病房,这里住的都是病情较重的精神病人。坐在干净整洁的病床上,安林又兴奋起来,大声喊叫着。一位男医生走过来,要他别喊,说要带他去洗澡、理发,像安慰小孩一样。另一位年轻病人走过来,朝周围的人说,大家不要怕,才进来时都这样,住一段时间就好了。

  大约半小时后,面貌焕然一新的安林回到病房,让人认不出这是那个曾经被锁在黑屋的人。两个年轻病人开始帮他穿病号服,他很配合,抬胳膊、伸腿,举止像个幼儿园的孩子。

  桑文华说,由于常年关锁,患者已和社会产生隔阂,基本丧失与人沟通交往的能力,或者对外界有很高警惕性,可能出现伤人行为。因此,首要的是建立医患间的信任关系。解决的办法是,医护人员坐到患者身边,与他拉家常,给他介绍病房环境,介绍身边病友。时间长了,患者就会把医护人员当成朋友,配合各种检查治疗。一般情况下,经过大约2个月的治疗训练,就会取得令人满意的效果。

  医院救助只是杯水车薪

  安林是河北省六院实施解锁工程后救助的第87位患者。这些患者中,年龄最大的55岁,最小的16岁,病程平均13年,关锁时间最长的为17年。被关锁的主要原因是经济困难、患者难以管理、家属丧失治疗信心等。患者被关锁前都有肇事、肇祸经历。 #p#分页标题#e#

  赵向辉告诉记者,解锁工程主要面向河北省内患者,所有费用全部免除,包括患者和陪床家属伙食费,由医院支付,目前累计金额已超过100万元。经过治疗和康复训练,近八成患者病情会好转,出院回家,继续在家服药维持治疗,有的已恢复部分劳动能力。医护人员还会定期上门随访、慰问,带去所服用药品,逢年过节还会送上礼品等。

  “目前,我们接收的只是少数患者。”河北省六院院长栗克清教授说。河北省到底有多少精神病人被锁,至今没有确切的统计数字。两年多来,医院接到的热线求助电话近4000人次,目前符合救治条件登记造册的患者已达250余人,但估计河北省内这类患者不少于400人。

  救治关锁重性精神病患者是系统工程,医院能做的只是杯水车薪。栗克清说,今后医院将把防治关口前移,组织专家深入社区、农村开展宣传活动,让民众了解精神疾病,认识到即使得了精神疾病也不应有耻辱感,应及时到正规的精神卫生专科医院就医,争取做到早发现、早治疗。栗克清认为,重性精神病患者救治和出院后的持续管理仅靠医院或亲属远远不够,需要政府将其尽快纳入国家公共卫生投资和管理视野。“要多层次、多渠道筹措经费,搞好院外康复,让更多的重性精神病患者恢复生命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