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平安□
 
 
 
　　2011年12月13日，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张家畔镇16名村医联名上书省政府，称他们县开展基本公共卫生服务3年来，村医没有得到过1分钱补助，请求政府过问他们的补助经费去了哪里。

　　2011年12月26日，2位村医代表来到北京，找到健康报社反映他们的遭遇和困境，希望记者实地调查。

　　2011年12月28日，记者到靖边县采访，希望了解该县3个年度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拨付情况。记者调查发现，不仅这16名村医没有拿到过补助，全县25个乡镇的196名村医都没有拿到过这笔钱。

　　2012年2月7日记者发稿前，情况没有进展。

 

　　■村医集体质问经费去向

　　在上访信中，张家畔镇16个村卫生室的全体村医都按了手印。信中写道：“我们是经过2008年全省标准化卫生室验收的达标单位，开展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工作，无论酷暑严寒还是雨雪交加，都认真完成各项工作和任务。2009年以来，党的政策对村医工作提出劳务报酬，靖边县周围的横山县、绥德县、盐池县等地的村医都拿到了30%以上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报酬，但是我们至今1分钱都没有见到。”村医们呼吁省政府领导过问此事。

　　在张家畔镇双伙场村卫生室，曾经荣获2003年度全国优秀乡村医生的曹振业向记者介绍，他擅长治疗小儿腹泻，以前只需要在家里坐诊，各地来的病人都不少。2009年开展公共卫生服务以后，他一年中几乎有一半时间是锁门闭户外出搞公卫服务。双伙场村靠近县城，户籍人口1600人，居住1年以上的经常性流动人口2万多人，任务非常重，但是一直没有待遇和报酬。

　　在曹振业桌上的各种工作记录中，记者看到，他持续管理的精神疾病患者19人，包括脑瘫和智障；糖尿病患者10人，高血压患者21人；0~6岁户籍儿童228人，最近主要是麻疹强化免疫；65岁以上老人115人，主要是测血糖量血压；健康档案1800多份。劳动量最大的当属强化免疫，记者采访时正逢麻疹强化免疫，曹振业要落实230多个孩子的免疫任务（包括外来打工者的孩子）。

　　在东坑镇宋渠村卫生室，村医马福珍开展公共卫生服务积累的材料和表格堆满了半个桌子：死亡人口登记表、科普资料发放表、卫生监督资料表、疫苗领用登记表、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登记表、传染病登记表、妇幼保健信息表、结核病人追踪登记表、60岁以下已婚育龄女性登记表、村托幼机构学校情况登记表、地方病登记册、出生人口登记表、人口年龄构成统计表等。马福珍告诉记者，该村人口5000多人，公共卫生服务项目一直在搞，但是没有拿到过一分钱补助。

　　记者实地采访的张家畔镇寨山村、张伙场村、郭家庙村、望夏村、新房滩村及周边红墩界镇圪洞河村、梁镇柳一村、梁镇庙畔村8个村的村卫生室，村医们都表示没有拿到过一分钱公卫服务经费。

　　靖边县户籍人口30.57万人。2009年，人均补助公卫经费15元，总额应为458.55万元。2010年，该省补助标准提高至21.5元，总额应为658万元。2011年，该省补助标准达到25元，总金额应为764.25万元。3年累计总额应为1880万元，按照卫生部2010年10月下发的“关于做好农村居民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工作的通知”有关规定，村卫生室的补偿比例不低于40%，靖边县村医3年来应该得到752万元补助，但实际上却分文未得。

　　■有文件有规定就是没执行

　　事实上，关于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的补偿，陕西省也有明确要求。以2011年为例，该省卫生厅、财政厅专门发出通知（陕卫办发〔2011〕350号）提出，各地合理分配基本公共卫生专项经费，安排不低于40%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工作量由村卫生室承担，并相应落实不低于40%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但这样的规定到了靖边县却成了“画饼”，这到底是为什么？记者就此采访靖边县卫生局。在前后7天共4次对该局的采访中，记者得到了2个完全不同的说法。 #p#分页标题#e#

　　2011年12月30日，该局副局长田建国告诉记者：“省政府的文件是指导性的，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安排经费，村医的钱都发下去了，如果他们没有拿到，是不是被乡镇卫生院克扣截留了，我们还不掌握情况。”

　　这个说法遭到了乡镇卫生院院长的炮轰。有2个卫生院的院长告诉记者：“公共卫生各项工作都靠村医完成落实，我们敢得罪卫生局不敢得罪村医，账目也一清二楚，这是给我们泼脏水，到底谁克扣截留了国家专项经费，一查就清楚了。”

　　采访期间，适逢2012年元旦放假。记者利用假期又采访了靖边县周边地区的公卫服务情况。在靖边县毗邻的定边县、绥德县，村医们都拿到了公卫服务经费，在人口多的村子，村医一年能拿到1万多元。定边县郝滩镇卫生院院长夏琪告诉记者，他们镇上2万多人口，2010年、2011年都全年预拨了公共卫生服务经费，年底考核后，经费大部分都到了位，镇上一共12名村医，都拿到了几千元到上万元不等的补助。“卫生局有明细单，哪个乡镇发了多少钱，大家都知道。此外，妇幼保健还有专项补助，2011年每名村医给了150元补助。”

　　元旦假日过后，记者再次来到靖边县卫生局采访。该局没有正面接受采访，而是就记者提出的10个采访问题给靖边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写了一个说明材料。这份记者只能看不能拿走的材料中写道：因为村卫生室没有B超、X线机，所以村医全部不承担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所以没有公共卫生服务经费。

　　（下转第3版）（上接第1版） 

　　一位专家就此告诉记者，这个说法很荒谬也很外行。目前，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共10类41项，其中需要检查仪器的只有健康体检等少数项目，而高血压、糖尿病管理，健康档案、健康教育、妇幼保健、计划免疫、老年人健康管理等绝大部分都是由人来完成。“一个县卫生局出现这么外行的说法，表明不仅该省的政府文件被架空，国家政策的基本面在这里也严重扭曲变形”。

　　■国家专项经费去向不明

　　在靖边县，记者拿到手的2份该县卫生局红头文件也让人匪夷所思。

　　一份是靖政卫发[2010]236号，题头是《关于预拨2009年度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资金的通知》，落款时间是2010年12月2日。

　　一份是靖政卫发[2011]132号，题头是《关于预拨2010年度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资金的通知》，落款时间是2011年10月28日。

　　拨款时间滞后近1年，却写着“预拨”二字，令人不解。

　　两份文件后都附带着一个表格，即该年度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预拨资金分配表，这份只有“单位”和“预拨金额”两个表格的文件注明“总表不发”四个字，每个卫生院只能看到自己的预拨资金。

　　“总表不发”，卫生院院长们只能私下打听彼此的经费数额。他们发现，服务人口近10万人的大镇得到的经费和2万人口的小镇一样。更令他们生疑的是，在该县2010年度各乡镇卫生院孕产妇和0~36个月儿童健康管理项目费用分配表中，25个乡镇后面出现了一个“社区门诊”，这个谁都说不清楚的机构绩效考核分数高达90.36分，合计拨款75140元。而该县人口最多、常规免疫剂次和糖丸强化剂次全县最高的张家畔镇卫生院绩效考核仅仅得到了18.5分，拨款49020元，这加剧了各乡镇卫生院对卫生局公正性的怀疑。

　　按照乡村一体化管理，村医补助从乡镇卫生院领取，既然靖边县考核了乡镇，还打了分数，为何全县村医没有拿到一分钱呢？是不是卡在乡镇卫生院这一层了呢？一位卫生院院长告诉记者，靖边县实行乡财县管，乡镇卫生院不能随意支配自己的账户，而要经过卫生局批准。“账是卫生院的账，钱却是卫生局的钱，即使是打到卫生院账户上的公卫专项资金，我们也提不出来。”一位卫生院院长说，前几天他们到银行提取专项经费，但这笔钱被银行冻结了。后来被卫生局告知这笔钱要用来填补实行药品零差价的资金缺口。 #p#分页标题#e#

　　然而，记者继续调查发现，该县药品零差价销售的执行情况也滞后于要求。

　　榆林市卫生局转发该省关于加快全省村卫生室推行国家基本药物制度的文件（榆政卫[2011]258号）规定：政府对实施药品零差率销售考核达标的村卫生室给予补助，补助标准由2010年的每村卫生室每年不低于6000元提高到2011年不低于1万元。其中，省财政承担5000元，市、县财政承担不低于5000元。新增4000元中，2000元为村卫生室到乡镇卫生院领取药品的补助。

　　该文件要求2011年6月1日起，在全省规范化建设达标的村卫生室全面推行国家基本药物制度，2011年10月底前，确保所有村卫生室药品“三统一”工作落实到位。

　　但是，记者在靖边县采访发现，该县的4个镇10个村卫生室中，只有2个实行了“药品三统一”，而且没有一个村医拿到实行基本药物制度的补助。一位乡镇卫生院院长告诉记者，他们镇上村医都给卫生局写了实行“三统一”和“乡村一体化管理”的申请书，但都没有批准。

　　■到县里采访均被拒绝

　　2011年12月30日，记者就靖边县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室采访的实际情况整理了10个问题，在该县宣传部履行了采访手续，后采访手续被转交给了县卫生局办公室，记者希望采访到卫生局局长谢岗。

　　然而记者在靖边县前后7天的时间里，谢岗没有接听记者的一个电话，只给记者回复了4条短信，表示“有事”不能和记者见面。

　　采访局长不成，记者又整理了4个问题，要求采访县长，被该县宣传部婉拒。记者在主管卫生的副县长胡荣芳的办公室门口蹲守，胡荣芳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采访。

　　如今已经是新年初春，这件事情有没有最新进展？截至发稿前，记者没有获得最新消息。而按照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补助资金管理办法“当年预拨，次年结算”的拨付原则，靖边县2012年的基本公卫服务项目经费764.25万元也应该预拨到位，但是该县乡村两级卫生服务机构没有见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