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熊取胆”疑云依然很浓


□本报记者 崔 芳 叶龙杰□ 
  
 
  归真堂“活熊取胆”引来的争议不断。2月16日、2月21日,来自观点对立两个阵营的中国中药协会、亚洲动物基金分别在京召开媒体沟通会;2月22日,归真堂向100多家媒体的近200名记者开放黑熊养殖基地,声称要“还事实一个真相”。孰料“活熊取胆”存废之争的几个症结问题,不但没有随之厘清,反而更显迷离。



  无管引流  无痛论vs残忍论

  双方争议的最大焦点是目前在我国68家合法养熊场,为取得熊胆汁而对黑熊施行的“无痛无管引流术”,到底会不会给熊带来疼痛,对熊的健康有无影响。

  在位于福建省惠安县的归真堂黑熊养殖基地,本报记者看到了黑熊取胆汁的过程:一根约15厘米长的钝头引流钢管瞬间插入被关在笼内的黑熊腹部,随后,红棕色的胆汁顺着钢管汩汩流入玻璃量杯内。

  这样的景象,中国中药协会会长房书亭在该协会的媒体沟通会上表示自己“也看过”。他介绍,该技术是由我国科研人员研发的取胆新技术,是利用熊自身的软组织来制造一个新“胆囊”以收集胆汁。引流过程熊可以自由进食,“没有异物感,也没有异样”。

  对此,来自亚洲动物基金的兽医莫妮卡持完全相反观点。她认为,无管引流拉扯胆囊并缝合在皮肤上,还会引起溃疡、感染,对熊来说疼痛而危险。

  关于熊痛不痛的争论,一直延续到归真堂参观活动之后举行的专家座谈会上。“从熊的表面现象看,我看不出它感到痛苦。但熊是否真的感到痛,它又不能说话,我们也无从得知。”专家座谈会上,中国药科大学中药资源学教授周荣汉表示,“活熊取胆”技术于上世纪80年代从国外引进,“当时在黑熊体内设置塑料管做引流通道,确实给黑熊造成痛苦并容易引发感染”。1997年,国家林业局下发了《黑熊养殖利用技术管理暂行规定》,对取胆技术作出规范,明确要求“引流胆汁不得采用常流式或异物引流导管,须用熊自体组织做引流导管,取胆熊体不得加装任何附加装置”。

  “之后,国内所有合法的活熊取胆企业都必须遵循这一规定。”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中药饮片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张世臣表示,“活熊取胆”技术在我国经历了3代,“第一代是杀熊取胆;第二代是设置异物引流导管,使用‘铁背心’、小铁笼,养殖条件恶劣;第三代就是现在看到的无痛引流。” 

  但是,通过手术在黑熊腹部人为造一个瘘口,在一些参访的记者看来,这一手段本身就残忍。“每次引流都要扒开瘘口,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黑熊会不痛呢?”现场有记者直接发问。

  对此,归真堂董事张志鋆发问:“你又怎么证明黑熊会感到痛?”

  “既然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不痛,那就不能说‘无痛引流’。”随即又有记者表示。这场稍带火药味的论战带来的结果便是在接下来的发言中,发言者都回避使用“无痛”这个词。

  对于事前有信息披露,开放参访引流的黑熊事前都经过局部麻醉,张志鋆发出邀请:“希望电视、广播电台、报纸等媒体各推举出1名记者,可以24小时驻点养殖基地,看看黑熊是否真的经过麻醉。”然而,现场并无记者“应战”。

  除了熊痛不痛,论战还扩展至引流胆汁会不会给熊带来健康伤害。

  对此,房书亭表示,从监测角度和时间来看,在种群管理到位、营养合理的情况下,采用该技术取胆汁的熊和非取胆熊生理指标基本一致,说明引流胆汁未对熊造成太大影响。

  归真堂给出的材料说,黑熊每天分泌的胆汁有1500毫升~2000毫升,如果没有进行引流,这些胆汁将会自然排泄,而在分泌高峰期所采取的胆汁还不到分泌总量的1/10。“采取胆汁对黑熊的体质并无任何根本性的伤害,对于正常生长发育亦无影响,引流胆汁实际是一种资源利用。” #p#分页标题#e#

  而莫妮卡则介绍,2000年以来,来到亚洲动物基金黑熊救护中心的277只黑熊中,有181只来自使用无管引流术的熊场。对165只被使用无管引流术取胆熊的检查统计数据显示,它们中的99%患有胆囊炎,一半以上患有胆囊息肉,还有很多黑熊患有胆结石,还有的死于肝癌。

  这一论战同样以各自证据都有“硬伤”而让人困惑。中国中药协会、归真堂的介绍较之亚洲动物基金显得不够具体、精确。但亚洲动物基金用以佐证“活熊取胆”残忍论的黑熊全部来自被取缔关停的养熊场,与得到国家政策许可的合法经营的大型养熊场相比,两者在生产条件、管理水平特别是施行该手术和日常取胆流程管理方面有无差异、有多大差异不得而知。

  熊胆药效  救命药vs眼药水

  熊胆在治疗人类疾病中起了什么作用?争论的两大阵营也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房书亭介绍,熊胆的药用在中国有2000多年的历史,《本草纲目》中记载了熊胆清热镇静、明目的功效。目前,熊胆已经广泛应用于肝脏、心脑血管、急性传染病等多种疾病,治疗效果显著。有的医生还尝试用熊胆治疗一些癌症,从初步的报道来看,已经取得良好的效果。他同时表示,熊胆的药效是几十种成分的协同作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法定机关批准的替代品出现。他认为,持熊胆能用草药替代等观点的人,是不了解医学常识的。

  而亚洲动物基金中国区对外事务部总监张小海给出的一组数据则令人意外。据他介绍,目前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官网上可以找到244种需要用熊胆做原材料的药品。其中,有108种用做熊胆粉、熊胆丸或者是熊胆胶囊、滴丸等。“这3种药实际上是一样的,只是把熊胆粉装在不同容器里,所以我们把它归为熊胆粉。”熊胆的另一大药用是制作眼药水,在国家药监局官网上能查到60种熊胆滴眼液。熊胆的第三种实际药用是咽喉片(18种)。此外,还有60种左右,有用做救心丸等药物这样的救命药,也有用做痔疮膏等。

  在归真堂专家座谈会上,一位记者追问:“到底有没有一种致死性疾病非用熊胆粉治疗不可?”对这个问题,张世臣强调,目前经国家正式批准含有熊胆粉的上市中成药有153种,用于治疗肝胆、心脑系统、肿瘤、儿科等各科疾病,在危急重症及疑难杂病的治疗中疗效显著。

  为弄清熊胆究竟在目前的医药领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记者在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网站,以熊胆为关键词,在“国产药品·中药”中检索出142种药品,其中107种为熊胆粉、丸、胶囊、片剂等,5种为眼药水,9种为救心丹、丸等,6种为痔疮膏,5种为排石药。记者随后又在该数据库“国产药品·中药保护”品种中进行检索,结果6个显示品种中,4个是救心丹、丸,2个是痔疮膏。

  记者在归真堂所在的惠安县城做进一步走访。在一家归真堂产品专卖店记者发现,与喧嚣的马路不同,专卖店显得门庭冷落,偌大的门面内竟无一名顾客。店内摆放的熊胆粉均价格不菲。记者拿起一个4瓶装的商品,看到半截食指长短的玻璃瓶底部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粉状物质。对此,销售人员表示:“每个玻璃瓶装有0.25克熊胆粉,一盒总共1克,售价为100多元。”

  种群保护  产业化vs全关停

  在风波中,对于关注自然、保护自然,“活熊取胆”的力挺派和反对派表现出了极为一致的立场,却提供和坚守了截然不同的路径。

  力挺派表示,应加快养熊业的产业化。“养熊保护了野生熊,又保证了中药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因此,养熊是保护野生资源又保证对其合理利用的最佳途径。”房书亭说,黑熊属于我国内部管理的二类保护野生动物,可以在国内进行商业的贸易,但严禁出口、进口。

  经过数次整顿,国内黑熊养殖企业的数量已从上世纪90年代初的480多家减至68家,整体养殖条件大为改善,黑熊的数量已经突破1万只,可“活熊取胆”的熊有6000只~8000只。 #p#分页标题#e#

  从保护野生种群数量来看,在进行人工养殖后,我国的野生黑熊种群数量稳中有升,已经由过去的8000只左右增至2002年的4.6万只。

  对于养熊业促进野生黑熊种群数量提升的说法,亚洲动物基金表示,目前已知的野生种群数量还停留在2002年国家林业局公布的数字。近10年来,这一数据有何变化,不得而知。

  根据归真堂提供的材料,目前该基地共圈养了600多只黑熊,年繁殖幼熊能力超百只。

  对此,亚洲动物基金介绍,去年年底,国外杂志《科学公共图书馆》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其中介绍了对中国黑熊养殖与野生熊胆消费的调查。结果显示,如果有条件选择,养熊业有可能促使公众对野生熊胆的利用。

  张小海强调,亚洲动物基金不针对任何一家企业,而是认为“活熊取胆”这个行业应被全部关停、取缔。

  这种观点的互驳,不仅在相关企业和组织存在,在媒体圈也存在。记者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场,在中国中药协会的媒体沟通会后,几个媒体记者围在一起讨论“这事是不是被扩大化了”。一位记者小声嘀咕:“如果‘活熊取胆’不是用的野生黑熊而是规模养殖,我看不出这跟规模养殖鸡、鸭、牛、羊的区别在哪里。”还有记者说:“我们吃肉满足口腹之欲时,没有人追问那些禽畜类的福利、伦理,但治病时用了熊胆怎么要接受道德审判?”

  而在莫妮卡向媒体展示那一张张伤病黑熊的照片后,一位号称常参加各种志愿活动的记者表示,自己见不得这种画面,在感情的天平上早已偏向取缔养熊业。

  更多的媒体人在私下讨论时则表示,到底是要进一步规范一个产业,还是彻底取缔、关停,需要站在保护野生种群的立场,以大环保的态度作出审慎的判断。就目前已知的信息,要作出这样的判断还显得为时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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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需求和动物权利之间需要一个平衡点

  归真堂的一次“开放”,无法消弭公众对“活熊取胆”的质疑。人们关注“活熊取胆”是否对熊造成伤害的背后,更值得追问的本质问题是,在人的权利、需求和动物的权利、需求之间,该如何寻找一个平衡点。

  迄今,人类的衣食住行,处处离不开动物。与其说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不如说没有人的需求就没有对动物的杀戮。因此人必须控制自己的欲望和需求,否则,欲壑难填,必然会招致对动物更多的杀戮利用。由此,就需要分清人的哪些需求是必须的,哪些是不必要的和奢侈的。

  人的必须需求包括食品、衣物和医药,因此,向动物予以一定的索取是必然的。比如,国际上普遍利用动物做科学实验,其中有的用灵长类动物(如黑猩猩、猕猴等)做实验,可能比“活熊取胆”还要残忍。

  尽管用动物做一些实验,其目的是要研制肝炎和艾滋病疫苗等,这是人类所必须的需求。但这种做法也遭到越来越多人的反对,理由是,不能为了人的权利而完全牺牲动物的权利。因此,欧美提出了使用实验动物的3项原则,即减少、替代和优化。例如,2011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就投入1300万美元,创建了一个计算机模拟的小白鼠,希望在以后少用小白鼠做实验。

  对其他生命的尊重和敬畏,见证着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越来越多的人反对“活熊取胆”,其实不仅是难以忍受活熊承受的可能的伤痛,更是表达着自身对文明的认可和追随。与熊胆类似的虎骨、犀牛角、麝香制品等行业,起初虽因能治疗很多疾病,曾被归为人类的必须需求,但近年也相继被明令禁止,这既是出于保护濒危物种的需要,也是社会一步步走向文明的体现。

  人们应认识到,像“活熊取胆”这样以伤害动物权益来谋求人类自身福利的行为,有背离文明进程之嫌,理应处于自然萎缩、逐步淘汰的过程。据世界保护动物协会有关人员介绍,利用熊胆的传统主要在亚洲,尤其是韩国和中国。但韩国去年已宣布,要在10年内退出这一行业,而且韩国是把熊养到10岁时杀死取一次胆,活熊取胆是禁止的。 #p#分页标题#e#

  由此可见,哪怕熊胆产品是人类的必须需求品,也必须遵循减少、替代和优化的原则来获取。更不必说,现在很多熊胆制品是用于保健品,属于应予克制的奢侈需求。更何况,天然熊胆,也并不是完全无可取代。药物研究专家表示,人工熊胆项目已完成批量生产前的全部工作,一旦通过国家审批,人工熊胆将正式进入市场。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归真堂却反其道而行之,谋求上市、希望扩大“活熊取胆”的产业模式,难免会引发舆论的质疑。而这些质疑,绝对不是一个现场观摩就能化解的。

  (摘编自2月23日《新京报》社论)


  谁有资格随时窥视归真堂的“熊样”

  道德非议是应该有边界的,公序良俗也应该有区分。如果道德可以上升为一种“特权”,随时随地对个人及企业“搜身检查”——这是秩序构架之吊诡,还是法治底线之奇耻?没有人批判、质疑归真堂的权利,但基于道德的质疑尤其该有个道德的样子,黑人家的网站、要求“随时”参观甚至揪出名人题词来批判……这已经出乎道德的诚意与本真。“并非所有合法之事都应该做”,这话姑且看做似有道理;但比之更该信奉的,是“所有合法权益都当誓死捍卫”。情感偏好,再大也大不过法律——如果这个逻辑不能恪守,即便动物保护立法进步了,反对动物保护者仍可以用今日动物保护者的语态,去继续戕害动物权益。

  真要是不想看到归真堂的“熊样”,应该秉持这样的理性步骤:先吁求法令的调整,再敦促产业转型,最后监督违法作为——而不是以暴力的姿态,循环论证着“永恒有理”的情绪。任何点滴的进步,都无法寄生于煽情的表演,群体盲动式的风暴,已经让历史付出了沉痛代价。在归真堂事件面前,不妨铿锵问一声:市场经济如斯,法制洪流如斯,谁又有资格随时窥视归真堂的“熊样”?

  (摘编自2月21日《中国青年报》 作者:邓海建)


  黑熊取胆的“好处”已失去社会认同

  近年来,中国社会转型呈现出来的特征就是,利益多元、人们的权利意识越来越强,人们因为要保护自己的私利和自由,势必也要抛弃功利至上的思维方式。

  在爱尔维修、边沁等功利主义者看来,社会效用的最大化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因而,他们认为,为了实现社会的最大幸福,可以牺牲掉一些人的幸福。

  可是,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牺牲的对象,不论他是为了国家而牺牲,还是为了企业家而作出牺牲。人们为了免于自己的利益被牺牲掉,也就不能把功利的原则当作至高的法则。社会总体的效用要讲,可是也应该有坚定的权利底线和价值观需要维护。

  而因为利益的多元,人们也需要一些普遍的价值观来裁决各类纠纷。人们因为对个人权利的重视,而开始重视动物的权利,人们因为对爱与善等价值观的尊重,而拒绝接受以残忍的方式对待动物。

  因而,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待征地、拆迁,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待黑熊取胆。在社会广泛质疑的黑熊取胆的背后,社会看待权利、看待财富、看待动物和环境的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法律终归要适应民情而作出改变,这是大势,也是归真堂抗拒不了的。

  (摘编自2月22日 《上海商报》 作者:于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