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醒的大地
冬日大地是一页眠床,被酥软的雪花覆盖着,享受一季的宁谧与安逸,一声惊雷过后,棉被倏忽之间已消融隐遁,唯有这辽阔的眠床在阳光的抚慰中苏醒过来,哗啦啦解除了地脉的束缚与蛊惑,于某个春日的暮晚脱胎换骨而来,悄悄然立于旷野之上。
先于大地醒过来的必是杨树高处的鸟雀,它们经不起春日的呼唤,翻飞着,追逐着,每一次飞翔与停顿之间,不是从场院到屋顶,就是从远山到河谷,每一次出发与抵达,都是对身体的一次历练与超越,即便闲暇下来的时候,尖喙也绝不消停,或梳理新生的羽毛,或衔了枯枝荡秋千,嬉戏之间,将春日的灵光播撒在大地和大地之上广袤的空域里。此刻,如若你推门而出,静默于一棵高大的槐树前,滴落你身旁的除了枯朽的旧枝,还有童声一般清灵的鸣叫,它们会像露珠一般惹出你眼窝里的热望与惊喜,似灵动飘逸的音符,亦如一个人灵魂深处的歌吟,引人遐思,引人默诵,即便你不是诗人,亦会面对一棵树默然说出隐忍内心经久的赞美与热爱。毕竟春日总会唤醒大地之上的每一根神经,和神经牵引着的脉络与纹理,包括你我心灵深处欣欣然的那根经线。
醒来的鸟雀就是大地上游走的神灵,它们的脚步所至,草叶萌动,翅膀所至,天空晴明。信步阡陌之间,附身聆听,草根哔哔啵啵,像潜藏的溢美之词被谁动辄说破,流散在风中。至于漫山遍野的桃树,杏树,它们总有着心有灵犀的默契,默然之间交换着眼神,交换着绿,让你在不易觉察间,换了着装,换了容颜,就像时间,淡淡然走进你的中年与丰腴成熟里。因此,行走在春日大地,你永远无需惊呼,无需迷茫,每一声惊呼里都暗藏了蜕变与成长,每一段迷茫里,都蕴含了无以名状的热爱与欣喜。就这样,跟随春天的脚步缓步而行,走进生命的葳蕤与芬芳里,如一茎叶,如一枚花。
当然,醒来的大地亦会承载醒来的农具,和农具在田畴之上或徐或疾行走的秘密。看,牛羊染了晨曦的辉光,正在攀上蛇形的小道,鸣响的铃铛,正在摇曳初醒的犁耙,它们要以一次庄严的出行,换去大地的褴褛,好让随之而来的春色漫过大地之上的每一处罅隙。远处的溪流,潺湲叮咚,水花迸溅,溪畔的柳枝,虽未绿意葱茏,闪闪烁烁里,却也摇曳出几分迷离,几分妖娆。在这样的画幅里,那个躬身取水的红衣女人,舀起的除了银质的光阴,不还有水样的华年和期冀么?
春深未至,却已醉了春野,醉了村廓。(任随平)
